最應該恐懼的,不是魔鬼,是人性。

 

洛熙不知道的,他不知道夏沫的為難,不知道夏沫的犧牲,他只知道─「我被拋棄了。」如果他知道了,心也許會少痛一點點,會少恨一點點,但也可能是慚愧多了,無力多了,那種對自己最終的不信任更多了─「我沒有辦法幫妳救小澄。」

就讓他以為自己是個殘忍的人吧,這是夏沫的決定。

隱瞞事實,幫別人作決定,似乎是這部戲裡致命的兇器,每一個被矇騙的人,都不幸福。
所以洛熙死了,英挺自信的踏回國門,迷倒眾生的微笑,那個人們眼裡的巨星洛熙,就這樣死去,像是金像華美外表剝落後剩下的破銅爛鐵,他不再有魅力,不再帥氣,就像是玻璃的身軀在你眼前被打碎,躲在裡面的那個男孩,渾身是血,他的眼神是灰暗,淚水劃過臉頰,與血融在一起。

「為什麼又是我被拋棄呢?」

洛熙看見的地獄,不是從他被炸傷昏迷那一刻開始的,從歐辰再一次出現在眼前,每一次洛熙的恐懼、慌張、生氣、喪氣,一開始是模糊的,但是隨著他不安全感的升高,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真實,他的腳步越來越快,他開始奔跑,朝向地獄的方向奔馳著。

但是他不甘心啊,這個女人,曾跟他約定永不背叛,不離不棄,她說過她喜歡我的,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要騙我,以前說過的話,難道都只是謊言,都只是同情,像雨下在地上,天晴了就了無痕跡,地獄,似乎只剩下一步的距離。

所以孤注一擲的求婚,似乎是他最後的機會,洛熙總是那麼的矛盾,他明明看見夏沫答應跟歐辰結婚,他也明明白白被夏沫給推開,他其實相信的,相信自己被夏沫拋棄了,不過他又一直期待著,期待這只是夏沫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,所以他去求婚了,求一個自取其辱的婚,求一個夏沫心軟的機會,求一個奇蹟,求一雙在他往前踏一步前,拉住他的手。
在夏沫面前,洛熙是那麼的反覆衝突,混亂的自卑與自傲,交錯的質問與乞求,承認又不服氣的輸家的姿態,這是洛熙啊,那個等著媽媽等到昏倒的孩子,他要花多久的時間,才會接受事實,還是他從來不願意接受。他哭了,在夏沫無聲的應答中,他哭了,他似乎舉起了白旗,無力的向上揮一揮。但如果只是這樣,就不像洛熙了,輸,也要輸得讓妳無法忘懷,就這樣被人遺忘,才是真正的悲哀,用最不堪的死亡當作籌碼,換妳尹夏沫的一絲害怕,一絲掛心,一絲不安,對我來說就足夠了,足夠我踏上滅亡。

「如果這個世界上,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東西,就會去死啊。」

洛熙的地獄,是當他說完那些話,那些等著看夏沫後悔、絕不祝福她的狠話,頭也不回的離去的之後,一次又一次的打著電話的時刻;那個老是狠狠推開別人,深怕被刺傷,卻又帶著後悔或是等著對方後悔的男孩,為自己準備了一個了結的底線,倒數著,每一次電話沒有接通,就像又再被拋棄一次,再一次,再一次,他的臉上已經沒有失望不失望,只剩不斷被拋棄的命運,而這樣的命運跟死亡比起來,死亡似乎也沒有什麼了。

他微笑,轉身,倒下,苟延殘喘中,似乎期待著手機會挽回他的氣息,但終迎接了滅亡。
鐘聲響了,夏沫丟出了捧花,歐辰笑著,汽球飛揚著。


 

夏沫,她知道的,她知道會有報應的,她知道洛熙的心會傷得多深,她甚至知道洛熙真的有可能去死,但是她不停的說服自己,洗腦自己,洛熙會恨她,他不會死,他會狠狠的忘了她,而她沒有資格再去想別人,她就是要嫁給歐辰,她就是那樣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,她就是捨棄了自己的情人,為了小澄而答應一場名為婚姻的交易。

良知是不會放過人的,從洛熙宣告自己有可能消失在世界上開始,夏沫的良知就在不斷的提醒、警告著她,那個發怔的新娘,在說出「我願意」之前,想的不是與歐辰的未來,而是與洛熙的過去,只是她怎麼能回頭呢,為了小澄,她是個什麼都願意做,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出的人,殘酷不是她的本性,但她必須殘酷,殘酷的拋下洛熙,殘酷的將自己嫁給歐辰,殘酷的讓歐辰以為自己是幸福的,幸福的迎接痛苦。

但是良知就像是懸崖邊的那條警戒線,你執意去闖,還是會出意外的,你會從身邊滾落的碎石中看見你的危險,像是夢魘裡洛熙迴盪的呢喃,不斷呼喚著、哭泣著;你會在往前走時,驚於地上泥濘的鬆軟而不時閃過害怕的念頭,像是越來越發現,歐辰根本不是在交易中報復,他就真的只是霸道的純情,他甘願分房睡,他甘願將腎捐出來,他甘願接納一個為了別人而跟自己在一起的妻子,他的深情,諷刺著夏沫的無情。

真相大白,洛熙真的自殺,夏沫好生氣,好生氣,那些懊悔被掩蓋在她的憤怒中,她很後悔的,憑藉著她喜歡他的心,這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因此死去,而她答應他的,會在他身邊一直到他病好了的宣言,全變成違約的謊言;與其說被推入地獄,不如說她也是一直在前往地獄的路上,只是突然又更往前了幾步,但這嚇不了她的,她還有小澄。

那如果,小澄也死了呢?

小澄不願意接受移植手術,這個她最摯愛也唯一的親人,也用死亡來懲罰著她。
所以夏沫跳下了懸崖,這是尹夏沫最隱密最深處的恐懼,她看見的地獄,是她一個人孤獨的活著,沒有媽媽、沒有小澄,只有她被留下,沒有一個愛她的人可以成為她愛的人。
害怕、孤單與悔恨狠狠纏繞她,明知道會傷害洛熙,還是跟他分手,明知道跟歐辰結婚,帶給他的只有痛苦,明知道就算做了手術,小澄還是有可能會走,還是堅持要拿走歐辰的腎,她的懊惱控告著她的自私,但是她究竟做錯了什麼,為了小澄而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,究竟哪裡出了問題....可能,只是因為命運吧。

好可憐的夏沫,她的人生,所有悲慘的事情都碰上了,連企圖抓住的幸福,都轉化成為嚴厲的報復,沒有人能救她,她跟洛熙一樣的,會因為夢見媽媽的離去而哭泣,她跟歐辰一樣的,對於深愛的人是那麼霸道,卻又是那麼無能為力。她哭著,期待自己的死期,期待自己可以得到解脫,而對於歐辰,她只能愧疚,因為她不能帶他一起走,這對他不公平。

聰明的夏沫、靈巧的夏沫、亮麗的夏沫、溫柔的夏沫、疼弟弟的夏沫。
冷淡的夏沫、殘忍的夏沫、傷人的夏沫、可惡的夏沫、自顧自的夏沫。

如果那一年,沒有去攔那一輛車,沒有認識歐辰。
如果那一年,在機場挽回了洛熙,沒有跟他分開。
那麼,地獄是馬上來臨,還是不會到來?


 

誰說人的孤單,是用身邊的人的數量來決定,寂靜中的伶仃,喧鬧中的寂寥,都是歐辰。

所以他極力爭取的幸福,努力抵抗著命運,卻面對了最痛的結局─從至高處,直接墜地。好多人來到他的婚禮,連西蒙都願意祝福他,再過不久,他會抱著他的新娘,他最愛的女人,他們將在教堂裡誓言終生,夏沫會再一次繫上綠絲帶,她會說:「我願意。」他們會在彩花汽球眾人的祝福中,展開他不再孤獨的嶄新人生....

那個內斂沉默的少爺,像是把他這一生份的快樂,全在這場婚禮中展現出來,他笑著,不斷的笑著,他可能人生從來沒有那麼幸福的笑過,夏沫的恍神固然令人擔憂,但終究順利迎接了幸福的頂點,即使....即使沒有那麼完美,但是他甘願。

但動機不純的開始,也還是帶來了報應,在夏沫堅持要去見洛熙,他放開她的手的瞬間。在手術台上,小歐辰嘲諷著他、責備著他,將他最後的希望,全部破滅,要他接受命運,那個無論多少人簇擁著,內心卻仍然空洞的命運。

而他的懲罰,是躺在病床上的夏沫,昏迷的夏沫,這是比傷害他更刺痛的方式,將他生命中唯一的重心給抽離,唯一會讓他有心痛的感覺,他人生中所有的虛假都已經被拆毀,他也丟棄了所有謊言的過往,對他而言,只有夏沫值得他完全的付出,讓他願意拋棄一切,換取她的健康快樂。

然後,夏沫醒了,卻打開歐辰的地獄之門。

那是他從來沒有看過的夏沫,脆弱無比,他可能從來沒想過,這個堅強的女孩,竟然比自己更加的害怕著被拋下,她不是連箭對著她,都不會逃跑的勇敢嗎?
也是夏沫的軟弱,摧毀了歐辰,夏沫哭著,不停的哭著,無視於身邊的自己,她像是進入了沒有自己容身的世界,然後,她看著自己,喊著洛熙,她愛洛熙。
她是那麼的需要她的家人,她是那麼愧疚的對待洛熙,她是那麼的自責,自責到....忍不住要為她擔下一切的罪孽,憎恨著自己剛開始的那些手段,原來到頭來,只是深深的傷害著心愛的女人,精心計劃好的陷阱,卻在她腳被夾住痛苦呻吟的時候,變成了卑劣小人的枷鎖,銬在他的心上,他流著血,卻也死不了。
歐辰看見的地獄,最終是,夏沫的抱歉。夏沫寧願自己跟這些人一同死去,也不願意帶著他同去,她只需要跟這些人在一起,不需要跟他在一起,她的世界沒有他立足的地方,沒有給他的溫柔,沒有對他的笑,沒有他們兩個人的幸福,沒有這回事。

「對不起,留下你一個人。」

就跟那時候一樣,只是那時候她是要他去死,而現在她想死了,卻又要他活著,夏沫無意間,再一次踐踏了他的心;跪在雨中的少爺,失控飆車的少爺,如今自己簽下了離婚協議書,把籌碼都丟了,退讓到了底線。

「給我一次機會,給我一次彌補她的機會。」

我可以失去一切,但只求,妳跟我一起活著,活在同一個世界。

 

  

所以,我們都看見地獄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原發表於PTT台劇板  Sat Aug 14 04:24:23 20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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